楼下阳台的防盗窗上挂满了腊月里灌的香肠，红白相间，油光锃亮。北风一吹，肠衣收紧，香味就飘进楼道里。我每天上下楼都能看见它们，一天比一天干瘪，一天比一天沉实。昨天傍晚我看见六楼的老周搬了把折叠椅坐在阳台上，对着那排香肠发呆。他儿子在楼下空地上跳绳，绳子打地啪啪响，老周也不扭头看一眼。这画面让我想起小时候，我家阳台也挂香肠，我爸一边翻肠子一边听收音机里的球赛。

老周其实是个球迷。去年夏天欧洲杯，他半夜在阳台上支了台小电视，音量压得极低，可每次进球他还是忍不住拍一下栏杆。楼下路过的人抬头骂，他就缩回去，过一会儿又探出脑袋。那阵子他每天傍晚下楼踢二十分钟球，穿一双旧回力，对着车库墙壁练抽射，砰砰砰，整栋楼都听得见。后来天冷了，球就不怎么踢了，改成了看儿子跳绳。绳子短，儿子跳得急，一分钟能蹦两百多下，老周在旁边掐秒表，表情比他当年看球赛还认真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跟灌香肠有几分像。都得花时间，急不得。香肠要晾够日子才紧实，身体要练够次数才听使唤。老周以前总想一个月练出腹肌，每天晚上做两百个仰卧起坐，做到第五天腰就不行了，躺了一个礼拜。后来他学乖了，每天只做五十个，配着慢跑，反倒坚持了大半年。他说这跟腌肉一个道理，盐放多了齁，放少了坏，得刚刚好。我听着觉得他是在说体育，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。

上个月小区搞趣味运动会，老周报了踢毽子。赛前他天天在楼道里练，毽子踢飞了滚下楼，他就一层一层往下捡。比赛那天他踢了八十七个，拿了个第三名，奖品是一桶洗衣液。他拎着洗衣液上楼时经过我家门口，停下来跟我说，其实他更想报跳绳，但儿子嫌他跳得慢，不跟他一队。说完他笑了笑，说等开春了要跟儿子组父子双人跳，现在先拿毽子练脚感。

我想起我爸那会儿，也是在阳台上一边翻香肠一边听球赛。有一回中国队输了，他手一抖，一根香肠掉下楼，挂在三楼晾衣杆上晃荡。他拿了根竹竿去够，够不着，最后是楼下邻居用衣叉帮他挑下来的。那根香肠后来蒸了切片，我爸就着二两白酒吃了，说输球也得吃饭。他去世那年腊月，阳台上的香肠是我妈一个人灌的，没人听球赛了，就剩肠衣在风里轻轻响。

现在老周家的香肠快晾好了，他儿子跳绳也从一分钟两百下涨到了两百五。昨天我听见老周在阳台上喊，说跳完绳上来帮他把香肠收进来。小孩说不收，还要再跳五百个。老周没再催，把折叠椅往旁边挪了挪，给儿子腾出块空地。风从阳台吹过去，香肠晃了晃，绳子还在响。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平常的样子。